“人猿相揖别。只几个石头磨过，小儿时节。……”，1964年，毛泽东在《贺新郎·读史》中这样写道。
人类发展史的关键节点，被伟人定格在人与猿作揖辞别的瞬间，诙谐幽默，而又意味深长。
从猿到人进化过程
告别小课桌多年，大家对中国历史课本开篇那个“前额突出，鼻子宽扁”的“北京人”，恐怕还是辣么记忆犹新吧。就是这个颜值不高，却会使用工具，会玩火的聪明家伙，让懵懂少年慢慢接受了从猿到人的科学说法，认可了他就是我们的“爷爷的爷爷……”。
北京人复制像
谁又能想到，揭示人类起源于古猿奥秘的，竟是当年名不见经传的两个唐山小青年：裴文中和贾兰坡。
1929年，25岁的裴文中在北京周口店，发现第一个完整的猿人头盖骨化石；1936年，28岁的贾兰坡在原址连续发现三个猿人头盖骨化石。这些旧石器时代的猿人，被科学家命名为“北京直立人”，简称“北京人”。
裴文中与“北京人”塑像
贾兰坡在北京人发掘现场
“北京人”的横空出世，证实了达尔文人类进化学说，因而被誉为“具有划时代的意义”。
裴文中，丰南西纪各庄人，1904年出生。贾兰坡，1908年出生，玉田邢家坞村人。咱大唐山一下子出了两位古人类学和考古学界泰斗级人物，让家乡人骄傲自豪了半个多世纪，连大牌哥都赶脚着脸上有光，心里美美的。
裴文中比贾兰坡大4岁，人生起跑线也比小弟高许多。受父辈影响，他少年时就胸怀大志， 11岁，就敢在开平庙会上慷慨陈词，痛斥袁世凯卖国行径。后到北大读地质专业，这个热血沸腾的冀东少年，显现出多方面才华，写的小说得到鲁迅先生褒奖，李大钊介绍他加入了共产党。
起初，他想搞新闻，办报纸，铁肩担道义，妙手著文章。然鹅，军阀混战，民不聊生，大学毕业等于失业，甭管是你是211还是985。1928年，北平党组织被破坏，与党失联的裴文中，拿着一纸北大文凭，成了一枚迷茫的北漂。
相比之下，贾兰坡的经历简单得多，苦出身，高中生，家里无力供养他上大学，只好边自学边打工。
两个同乡却无任何交集的年轻人，能结识于中央地质调查所，还要感谢当时的所长、著名地质学家翁文灏。这个后来的国民政府行政院长，当初慧眼识珠，国字号科研机构破例向两个唐山小青年敞开了大门。
翁文灏与周恩来合影
起初，翁文灏让裴文中去周口店龙骨山化石发掘现场，打打杂儿，记记账什么的。按说，最初在发现北京猿人这幕大戏中，外行的裴文中只是个剧务角色，顶多结尾滚动字幕出现名字一闪而过。可他能吃苦，肯用功，一年时间，就从不识猪牙鹿骨的菜鸟，一跃成为古生物学行家里手，成了挖掘工作负责人、海归博士杨钟键的得力助手。
裴文中（右）和杨钟健
周口店位于北京西南50公里，龙骨山因出产所谓“龙骨”而闻名。但在学者眼里，这些中药就是珍贵的史前动物化石。此前，瑞典古生物学家步林在这里发现了一颗古人类牙齿化石，协和医学院解剖系主任步达生一下子掂量出学术价值，这才有了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，地质调查所与协和医学院的联合发掘。
周口店龙骨山发掘现场
1929年杨钟健要去考察华北新生代地质，小裴成了现场挖掘负责人。时值年根儿，天寒地冻，野外工作也到了扫尾时候了，可裴文中执意再坚持几天。
历史，注定要让这个唐山人在“北京人”大戏中充当男一号。
12月2日下午4点，在山洞中苦苦寻觅的裴文中，借着烛光发现了一个猿人头盖骨化石，一半露出在沙土里，另一半板结在硬土中。干到下班，头骨仍然没有挖出来，天色越来越黑，他有些着急，试着用撬棍撬。一使劲，头骨总算出来了，可边缘却破碎了，裴文中心疼不已。不过，正是这个失误，让他知道了猿人头骨竟有10多毫米厚，比现代人要厚得多。
他兴奋地给翁文灏写信，汇报收获，又给步达生拍去电报。12月6日，裴文中坐上汽车，用两床被子和褥子、毡子，包着这宝物护送到城里。头盖骨亮相北京，一时间成为全球学术界爆炸性新闻，裴文中一举成名。
裴文中抱着加固后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
北京人头盖骨化石
现在人们给民国范儿点赞，就在于那些教授、学者率性自然，埋头做学问，与功名利禄保持着距离。拿发现“北京人”这事儿来说，翁文灏、步达生襟怀坦荡，不掠人之美；裴文中温良恭让，不贪功自傲。作为发现者，他没有染指渐成显学的人类化石研究，而是依旧埋头在周口店山沟沟里刨挖。
步达生，这个“北京人”的命名者，加拿大解剖学家，他和翁文灏联手创办了中央地质调查所新生代研究室，通宵达旦探究“北京人”和史前奥秘。1934年3月的一天，同事惊讶地发现，老步突发心脏病，倒在了办公室，死时手上还捧着头盖骨化石。
（左起）1928年裴文中、王恒升、王恭睦、杨钟健、步林、步达生、德日进、巴尔博在周口店遗址合影。
就在步达生去世那一年，贾兰坡接替赴法留学的裴文中，主持周口店的工作。此前，作为裴文中的助手，他已经在周口店干了3年，工作非常出色。
1936年11月15日9点半，贾兰坡在山洞中发现猿人头骨碎片。他细心地逐一清理出来，烘干，修复，拼接成完整头盖骨。接着，又发现了两个“北京人”头盖骨。最后的一个，比前面的都完整，连神经大孔的后缘部分和鼻骨上部及眼孔外部都有。
11天里，贾兰坡发现了3个“北京人”头盖骨。消息再次震惊世界，他的照片上了各大报纸头条。
对这个后生，翁文灏爱才惜才。“虽并非大学毕业，而数年追求很具根底，故应特别待遇”，他奖励贾兰坡200块现大洋，破格提升为技师，相当于副教授。
我们是谁？我们从哪里来？……类似问题够烧脑的。因为没有确凿证据，西方人一直不相信华夏大地存在着人类远古文明。裴文中、贾兰坡用实物证明，“北京人”不仅存在，还会打制石器，会使用和保留火种，会采集狩猎，从而与动物划了一道分水岭。
北京人打制和使用的石器
他们用心血和汗水，把人类起源历史向前推了50万年，和后来的研究者一道，确认“北京人”是现代中国人的直系祖先之一。
北京周口店，既是裴文中、贾兰坡人生最辉煌的一站，也是两人科学之路的起点。裴文中1937年获巴黎大学理学哲学博士。回国后，致力于中石器和新石器时代的综合研究，成为中国地质学界、古人类学界和考古学界一代宗师。
纪念裴文中先生的书籍
贾兰坡后来陆续发现“丁村人”、“蓝田人”，将中国陆地人类的起源上溯到100万年前。没有大学文凭，却成为中国科学院、美国国家科学院、第三世界科学院“三院”院士，靠自学，他攀登上科学的珠穆朗玛峰。他的讲述古人类发展的科普书《爷爷的爷爷从哪里来》，启蒙了一代又一代孩子。
而标志着中国古人类学研究巅峰时代的5个北京人头盖骨和一批化石，却在1941年离奇地“失踪”了，成了世纪之谜。
当时日军占领了北平，蒋介石同意翁文灏建议，把“北京人”暂送美国，存放在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。1941年，标本分装在两个木箱里，悄悄运至美国公使馆，随后由专人护送，随美国海军陆战队前往秦皇岛，准备搭载“哈里逊总统号”客轮赴美。不料想，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，美国人成了日军俘虏，两只装有国宝的木箱不翼而飞。
令人遗憾的是，1966年，尽管裴文中再次组织对周口店发掘，收获也是寥寥。现在，硕果仅存的北京人头骨，是不同阶段发现的几块骨头拼合而成。
那么，“国宝”到底去了哪里？
民间有N种说法：“北京人”已毁于战火。日本人掠夺走。被美国方面掉包儿。随日本“阿波丸”号沉没。随美国“哈里逊总统”号沉没。在原天津美军兵营。埋藏在秦皇岛某处地下。……
莫衷一是，以讹传讹罢了。
1942年底，一个叫做锭者繁晴的日本人，走遍北平，南下天津，寻访失踪的“北京人”。这位日本华北方面军最高司令部的侦探，可谓殚精竭虑，对化石可能落脚的地方搜个遍，最终一无所获。一年后，倍感绝望的锭者繁晴，无颜向上司交差，在北平西城的一间寓所剖腹自杀。
1997年，日本导演佐藤纯弥拍了一部科幻电影《北京猿人》。讲述日本人掠夺走北京猿人头骨化石，将其变成胚胎，然后复活了这种生物。大美女王祖贤出任女主。都说魔鬼藏在细节里，故事虽然荒诞不经，却让人脑洞大开，浮想联翩。
电影《北京猿人》海报
“北京人”失踪，不仅是中国也是全人类不可估量的损失。1945年日本投降后，裴文中写信给国民政府赴日接收团成员、考古学家李济，请他务必在日本寻找北京人化石。
1998年，贾兰坡联名14位中国科学院院士发起“世纪末的大寻找”，向全球呼吁，寻找“北京人”。
2005年，“北京人”的老家、北京市房山区政府，成立寻找“北京人”头盖骨化石工作委员会。
然并卵，没有任何结果。
1987年12月11日，周口店北京人遗址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。
北京周口店遗址博物馆
2001年7月8日11时44分，贾兰坡“睁着眼睛”，带着终生的遗憾走完93岁的人生历程。弥留之际，他留下平生五大心愿，排在第一的，就是能见到已经遗失的北京人头盖骨。
而19年前，裴文中带着同样的遗憾辞世。临终前，他对亲人说了一句话：“那些头盖骨什么时候能找到呀？我怕是看不到了！”在场的人潸然泪下。
斯人已去。如今，裴文中、贾兰坡和中国古脊椎动物学奠基人杨钟键的铜像，并排立在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博物馆大厅。就在不远处，周口店龙骨山北坡，距当年发现北京人头盖骨的地方只有200米，就是三人简朴的墓地。
裴文中、杨钟键、贾兰坡先生的塑像
松柏轻吟，树影婆娑。裴文中、贾兰坡，两个唐山老乡和曾经的科学引路人杨钟键一道，长眠在这块魂牵梦绕的地方，永远守护着“北京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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